与之相对,青木哲夫长着一张长脸,肤色黝黑,一双小眼睛好似被刀切出来的,眼底不带任何情绪,像极了黑色的埴轮[3]。两头土狼安静地趴着,等待一口咬住猎物喉咙的机会。幸运的是,它们并没有等太久。
光晃作为新人的好运气,因他的疑心出现了偏差。那三年多来,钯的价格一路攀升,就连期货公司的人都觉得应该快到价格天花板了。
随着账面利润不断膨胀,光晃逐渐开始感到不安。在他的认知里,市场行情就像猜奇偶的赌局,连续多次出现偶数后,很多人就会下意识地把赌注押在奇数上。
双方判断一致。于是光晃交割了手中的期货,那些盘算了许久的利润,这次终于实实在在地落进自己的口袋。他用区区几个星期的时间,就赚到了超过他父亲一辈子财富的利润。
很久以后,光晃满眼怜爱地观赏茶几上那一堆看似玻璃球、实际却散发着异样光芒之物的画面,依旧清晰地印在章的记忆中。
章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却被父亲狠狠地打了回去。
“笨蛋!不准乱摸!这些全是钻石呢!”他笑得合不拢嘴,接着对章说道,“这可值不少钱。这些东西啊,以后都是你的。”
那时的章暗想——倒是听人说过“投钱给猫”“投珠与豕”[4],不知道有没有“投钻石给猴子”的说法。
那是光晃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人生巅峰。
光晃对那些为自己赚来巨大财富的商品期货公司职员自然是无条件信任。按照他们的建议,光晃这次改为投资钯期货的售卖,且交易金额比上次买进时多了一位数。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钯的价格居然还在继续上涨。
那些顾问慌忙跑来椎名家告诉光晃,若不追缴保证金导致无法结算,那就是天大的损失了。光晃吓得脸色发白,他们连忙柔声安慰他别慌,不用多久市场就会出现转机的,只要再咬牙坚持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们告诉光晃:“纵观全世界,也没有过钯金属价格在短时间内急剧攀升的情况,看看图表就能明白,历史上的钯价格基本都是与白金价格挂钩的。虽然自1997年钯价格急剧攀升以来,二者的差距越来越大,但不久后一定会有所调整,所以钯价格也一定会回落,到时候我们可就赚大发了!别说这点儿亏损,便是十倍也赚得回来。请相信我们!再说了,我们不是才刚刚大赚了一笔吗?要是此时收手,那可就前功尽弃了啊!只要熬过这段时间,胜利就是属于我们的了。这次赚的一定比上次更多,绝对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不用多久,那些钱就会哗啦哗啦地进入您的口袋了。”
听了这话,光晃不仅将手头的现金悉数交了出去,还卖掉了许多有价证券,这才付清了追缴的保证金。
不到一周,他们又出现了,用的还是上一次的理由。光晃卖掉了手里所有的股票,可是依旧不够。他还想通过抵押不动产来向银行贷款,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终于到了压轴人物?——?放高利贷者出场的时刻。
小池拎着塞满钞票的零·哈里伯顿公文包走进椎名家。在期货公司员工以及小池等人的连番催促下,光晃终于在借据上签了名、盖了章。据说他当时签订的并非十天五成(十天利息百分之五十)或十天七成(十天利息百分之七十)等超暴利型高利贷,而是利率仅为法定利息三倍左右的“良心产品”。
紧接着,等着他的就只有急转直下的形势了。钯的价格依旧在上涨,他也只得一次又一次地追缴保证金,债台越筑越高,破产已是近在眼前。
意外的是,这件事的结局出乎了椎名光晃、高利贷公司,甚至期货公司的预料。
就在钯价格连续涨停了八天后,东京期货市场考虑到若继续听之任之,可能导致卖方投机客大规模破产,进而引发一大波zisha潮的问题,便决定实施“强制解约”,也就是强行要求买卖双方立即结算。
这就好比在陡坡上快速滚落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深洞。在那之前,除战争等非常时期,世界各国都没有过强制解约的先例,只有提前收到内幕消息的大公司才能做到零风险获利。所以,这个做法引起了社会各界的极度不满。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条例将椎名光晃从破产的边缘拉了回来。光晃明知自己损失惨重,却做不到当机立断。而且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哪怕将椎名家的所有财产都投进去,他也未必能撑到次年市场迎来转机之时。
为了结算期货,光晃含泪卖掉了手中几乎所有的不动产。本打算顺便还清小池那里的高利贷,但这群土狼互相配合着顺利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他们不停劝说着光晃,说一旦手里没了现金,就连眼前的生活费都成问题,看起来完全是一副为了光晃着想的模样;接着又火上浇油,说“手里没钱,说话不响,想要重振雄风就必须先拿到一笔‘决斗金’”;最后提出了一个比上次贷款更加优惠的条件,就这么半哄半骗地逼着光晃又借了一次高利贷。
于是,光晃只还了一半债务,剩下的一半则转为向青木哲夫借贷。这次的年利率非常低,连百分之十都不到。
经此一劫,椎名家的财产只剩下房屋和古董字画藏品了。后者包括名家画轴、古宝刀、粗陶罐等,而这些也早就被有心之人盯上了。
就在光晃因钯价格的疯狂上涨而崩溃的前夕,一个不知从哪儿得知此事、打扮成阴阳师的人敲响了椎名家的大门。他称光晃今日之困境皆为先祖恶业的报应,若想要阻止这波将椎名家拽入地狱的洪流,扭转整个局势,就必须在壁龛中摆放一个具有灵力的壶状器皿。但若是光晃囊中羞涩而无力购买,那就拿家里那些老旧的东西来换吧,就当自己积德行善了。
被接踵而至的噩耗折磨得意志脆弱的光晃,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可就在他即将点头时,闻讯飞奔而来的小池等人一把将浑身白衣的阴阳师塞进奔驰的后备厢后呼啸而去,也不知最终去向何方。
失去大半财产的光晃每日失魂落魄。不久后,小池等人又为他带来了绝密内幕?——?据说某个大投机商最近盯上了一家大型食品公司,正在策划一起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宗投机项目。若能跟上这波浪潮,跟着他的脚步买入,最少也能有三倍赚头。这听起来很有吸引力。
但在投机市场中吃尽苦头的光晃,就像一个刚受完过山车之苦的猴子,再大的饼也打动不了他的心。眼看计划不成,小池等人便又以散心为借口带光晃出了门。
他们乘坐的奔驰轿车,最后停在一栋杂居公寓的茶馆前。店内灯光昏暗,墙上的壁纸已经斑驳,所有的桌子都是由游戏机充当的,散发着一种亲切、怀旧的气息。光晃年轻时也曾痴迷于侵略者游戏,看着店内的布局,他想起了当年自己每天废寝忘食连续在游戏机前奋战超过十二个小时的情景。
不过,那家茶馆里放的并不是过去的射击型游戏机。游戏画面中显示的是五张扑克牌,看着像扑克游戏机。机器旁的投币机并非平常的一百日元投币孔,而是纸币的插入口。光晃看了看四周,只见其他客人都完全沉浸在游戏之中。